父亲的回忆——80年风云1:我的童年

1935年1月我出生在上海南市小北门九亩地(今露香园路青莲街之间)。1937年8月13日本侵犯中国地界,全家逃难至英租界。这些都发生在我懵懂无知尚未启蒙阶段,以至于当时究竟是何种居住环境、什么房子都几乎没有概念(但是从早期留存下的照片看显然住得不错,尤其有一张骑木马与奶妈的合影更显示条件的优越)。然而当我稍长,站在法租界铁丝网边安南巡捕(警察)腋下透过空旷的民国路(今人民路)张望四明公所围墙后的旧居而不得入时,我们这代人对日本人的敌意早已印入心底。
在英租界我家住在新闸路920弄(福康路)福鑫里36号。福鑫里是石库门建筑,前弄都是一上一下,后弄大多是二上二下 、个别也有三上三下的。
按原设计一上一下应该只住一家人。但当大批逃难者涌入租界住房不敷应用时,虽然并未达到“七十二家房客”的夸张程度,却也有前客堂、后客堂、搁楼、前楼、后楼、灶间、亭子间七家人。我家住的亭子间,最多8平米。当时有5个人,妈妈、姐姐、我合用一张床,外婆、小舅舅合用一张双层床(小舅舅其实住的时间并不长,不久就因结核过世)。房内除一只五斗橱,只放得下一张吃饭小桌。开始时煮饭是在晒台上。
36号二房东是前客堂的赵德生家(其父在邮局工作),后客堂是张贵生家(其父是出租车司机),前楼先后由唐小姐、蔡小姐等单身女性独租或合租;后楼的孤老太和搁楼夫妇都是摆摊的;灶间开始是出租的,后来还是退作公用。
赵德生和张贵生比我大五、六岁,而且经常欺侮我,所以很少与他们来往。我家后门对过二上二下是商住兼用的,开着一家王记印刷厂,老板的小儿子王介文、与我年龄相仿,我们一度成为朋友,但我离开上海后失去联系。
我记得福鑫里40号左右有个三育的学兄李宾权(他还有个漂亮的妹妹)、弄口某号有以后吴淞中学的学兄杨富莱。据说后来的乒坛名将李富荣也住在福鑫里,可惜当时无缘结识。
我小学就读于福康路内的三育小学,读了一年半就因家庭经济情况恶化而中断。以后二年多白天摆小摊(卖地力糕)补贴家用,晚上断断续续上义务夜校直到抗战胜利 。在三育小学我认识了住在白鹿坊的同学郑沪生,而且成为我直至今日的最好朋友。
70年前,福康路叫路其实只是一条南北向底部封闭的大弄堂。前部的东侧是福康里的支弄、西侧是赓庆里的支弄,而且支弄铁门都是封闭的(可望而不能行)。换句话说福康里和赓庆里都有自己的总弄直通新闸路 。而后部东侧的福鑫里和厚福里、西侧的白鹿坊和三育小学,福康路才是真正出入口。其实它也是我儿时活动的天地,似乎是当时生活的中心。
福康路东侧还有上海红十字会及一个大菜场,往东是卡德路(今石门二路)有卡德大戏院,再往东是大通路(今大田路)在山海关路口有工部局育才中学和3路有轨电车的起终点站。往西是麦特赫斯德路(今泰兴路),在爱文义埃路(今北京西路)口的丽都花园(今政协俱乐部)、再往西戈登路(今江宁路)的美琪大戏院都是看着它们一步步建造起来的。这些在今天看来很近的地方,当时觉得已是离家很远的重要场所了。
附带说一点题外的东西:最近看到一些关于上海租界的抗日电视剧(或电影),我觉得虚假的东西太多了。别的不说,那时路上汽车本不多,我见过两旁站有特务的方方正正轿车、根本没有流线型的轿车——它是抗战胜利后才出现的。希望那种“20、30年代的兵,握40年代美式冲锋枪、乘50年代流线型轿车、 戴60、70年代大三针手表”的怪事再不要发生了,导演们请都学点起码的历史知识吧。

父亲的回忆——80年风云:开场语

父亲15岁初中未毕业即参加工作,经历了离沪参军、复员回沪进工厂;业余读大学、从工人到技术员到工程师,自学日语、查专利做技术开发;70岁学五笔字型,用电脑写文章、做PPT作报告。忙碌近70年,直到80多岁才基本放下工作。忽然在家无所事事,我建议他写回忆录,记录自己丰富的人生经历。父亲同意后,我帮他在新浪注册了博客。
父亲写回忆录如同做研究,讲究事实清楚,边写边查边与家人核实,速度不快。初稿在印象笔记中写,2016年完成2篇(8月在博客上发布),2017年完成2篇(2018年1月在博客上发布)。之后因视力下降暂停,于是我们把电脑由笔记本换成大屏一体机,2018年再完成2篇,10月想在博客上发布竟然无法公开。——今天访问他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xuxiangshanren,公开的已经由4篇变成1篇了!实在无语得很。
写完的回忆录无法发布,父亲当时就失去了继续写下去的兴趣——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年因博客大巴锁定博文而暂时歇博并搬到现在这个独立博客(又搬家了,2010-3-1)。http://catwizard.net/posts/20100301200017.html 我觉得父亲的人生经历不记录下来太可惜,想到可以在我这个博客上发布。今天征求父亲看法,他同意,并愿意继续写。
因此本博新增分类“家史记录”,发布父亲的回忆录,未来还可能发布其他家史资料。